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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24 | [音乐人物] 凤兮凤兮,吉祥来仪---徐小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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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徐小凤 


(八)

徐小凤自己属有无数经典名曲,还勇于演唱他人名曲,二度创作多能再翻新境,甚至超越原唱。这里面最典型的就是翻唱顾媚的《不了情》。老辈歌者顾媚是香港著名曲作家顾嘉辉的姐姐,徐小凤初次入行所参加的首届“香港之莺”歌唱大赛,顾媚即是评委之一,要算是小凤的座师了。《不了情》一曲自顾媚首唱以来,先后有过不下二十人的演绎,包括邓丽君、凤飞飞、罗文、梅艳芳、叶倩文、费玉清、潘越云、蔡琴……,都是名家,其中徐小凤的版本最称经典。

还有1983年演唱会上徐小凤翻唱汪明荃的《勇敢的中国人》,那般正大悲茫的气象远非阿姐所能到,有意思的是,当年徐小凤的《随想曲》在呼声很高的情况下败于阿姐《勇敢的中国人》,但小凤的翻唱却达到了原唱所没有的境界。不过两人挺要好,1987年在阿姐从艺二十周年的纪念演出《万水千山廿载情》中,两人合演《粱祝》的《十八相送》。阿姐自己有粤剧功底,没有戏功的小凤反串山伯,却也有板有眼,合作得很出色。2005年这次演唱会前阿姐专门给小凤做了很长的访谈,两位大姐级艺术家谈从艺历程、谈感情和人生、谈有趣的人和事,欢笑和辛酸都在平实的叙说中娓娓道来,给予后辈很多启迪。

《浪子心声》是许冠杰的经典名曲,在1994年冠杰踏入歌坛三十年的同仁致敬大碟中,收录有徐小凤和邓丽君的翻唱,非常有意义。阿姊说冠杰的版本最好,因他本来就有点行到山迴路转、笑看云淡风轻的浪子气质,歌声中常有漂泊的感伤,但又总保持着合度,总能在情深之后淡然一笑,那真是传统诗教的好注本——温柔敦厚,哀而不伤;阿姊并谓小凤唱得亦有一种看得透脱的风味;相形之下,丽君就略逊一筹了。我的看法却是小凤甚至还要胜过冠杰少许,她是那般遍历沧桑、惯经风雨的宠辱不惊和镇定自若,有一种厚重的沉定。

徐小凤翻唱郑少秋的《誓要上刀山》,慷慨刚健的大侠之风,比男声更为壮实、更显正气;翻唱关正杰的《雪中情》,稳重端庄地叙说着亲情的安慰和至诚的诺言,比“正气杰”的原唱更为温厚。此外还有林子祥的《在水中央》,谭咏麟的《爱在深秋》和《忘不了你》,都是各人的经典名曲,徐小凤却以比原唱还要原汁原味的演绎,将歌曲诠释得更为深沉、幽微,更耐细品。至于叶倩文的《晚风》和《黎明不要来》,童安格的《谁能预言》(粤语版《一张倾心的脸》),费翔的《我怎么哭了》(粤语版《何年何月》)等等,徐小凤也都翻出更深更大的意境。



(九)

除了上述极为出色的再度演绎外,徐小凤还有一些翻唱基本上不输于原唱,比如翻唱许冠杰的《铁塔凌云》,仙杜拉的《啼笑因缘》和《美好的星期天》,陈浩德的《劲草娇花》,翠碧的《痴情泪》,罗文的《爱情的代价》,薰妮的《风中的微笑》,陈丽斯的《问我》,辛尼哥哥的《音乐与歌唱》,张武孝的《分飞燕》,欧阳菲菲的《热情的沙漠》、《火鸟》和《向往》,梅艳芳的《似水流年》,张德兰的《午夜吉他》,甄妮的《细雨濛濛忆当年》,尤雅的《一帘幽梦》,黄莺莺的《云河》,高凌风的《泡菜的故事》,等等。

不过徐小凤的翻唱并非如邓丽君那样十全十美、无可挑剔,当然这跟选曲有一定关系。邓丽君的翻唱确实做到了绝大多数超越原唱甚至取代原唱,少部分至少能跟原唱平分秋色,仅有个别曲目略显不及。徐小凤逊色于原唱的也有一些,只是数量不太多,比如翻唱邓丽君的《难忘的初恋情人》尤其是《千言万语》,风格明显不对路;翻唱潘秀琼的《情人的眼泪》,对歌曲的理解和诠释有所不及,唱得有些哑和生,显得过于滞重了,而事实上潘的原唱根本是不可逾越的;翻唱潘迪华的《爱你变成害你》,唱得太过正气和大气,与原曲那百转千回的风流意思不甚相契;翻唱齐豫的《答案》和《橄榄树》(粤语版《幸福途》),可能是徐小凤所有的翻唱作品中最失败的,她真是不适合唱齐豫的歌。

不过,徐小凤将老一辈歌唱表演艺术家郭兰英洋溢着革命热情的《南泥湾》翻唱成愁绪无端的《重逢》,将新时期摇滚青年崔健苦闷呐喊的《一无所有》翻唱成彷徨无奈的《真爱又如何》,既有勇气,也算得上成功。

《草原之夜》的原唱是中国五、六十年代四大男高之首的朱崇懋先生,朱老用柔和温润的音色、沉静深情的吟诉,轻轻叙说着恳挚的思慕,唱出了真诚的爱恋和高尚的情操,达到了不可逾越的高度。另外三位,楼乾贵先生我不知道有没唱过,孟贵彬先生唱得慰帖细致,臧玉琰先生则是温柔甜美,也各臻至境,绝非任何后来者所能比。此后老歌唱家胡松华、姜嘉锵都唱得各有特点,还有李双江、吴雁泽也在不同时期有过翻唱。徐小凤的演绎,在流行歌手中已是佼佼者了。


(十)

徐小凤翻唱过大量旧时代老歌,尤以白光歌曲为多,如《恋之火》、《如果没有你》、《叹十声》、《未识绮罗香》、《相见不恨晚》、《寒夜的街灯》、《怀念》、《魂萦旧梦》、《秋夜》、《假正经》、《狂恋》、《让我走》、《墙》、《天边一朵云》,等等。其实徐小凤这位“小白光”跟老白光的区别还是蛮大的,首先题材和歌路上就比白光广阔太多,声音的厚度和力度也为前辈所不及,而且在演唱风格上,不同于白光慵
懒佻达的野性低沉,徐小凤充含着的是一种苍茫醇厚的正气。

徐小凤的老歌翻唱曲目,还包括有周璇的《天涯歌女》、《花好月圆》和《钟山春》,吴莺音的《明月千里寄相思》、《我有一段情》和《听我细诉》,姚莉的《秋的怀念》和《桃花江》,李香兰的《恨不相逢未嫁时》、《夜来香》和《三年》,张露的《静心等》、《什么话》和《曼波迷》,黎莉莉的《妹妹我爱你》,龚秋霞的《秋水伊人》, 李湄的《卖馄饨》,张仲文的《叉烧包》,葛兰的《我要你的爱》、《我爱恰恰》和《说不出的快活》,静婷的《月儿弯弯照九州》、《蓝与黑》和《月光小夜曲》,崔萍的《今宵多珍重》、《南屏晚钟》、《心恋》和《俩相依》,凌波的《郊道》和《访英台》,方静音的《香蕉船》和《卖汤圆》,舒云的《黄昏放牛》,以及潘秀琼的《你是春日风》、《意乱情迷》等等。虽不能说一定超迈前人,但因着其嗓音的饱满壮实、醇厚,气息的沉稳绵长、能收能放,也多能唱出自己独特的声情韵味来。

比如众多版本的《明月千里寄相思》中,徐小凤的演绎可说得一个“中”字,沉着平实,不喜不愠、不怨不伤。小凤版的《如果没有你》和《假正经》,少了白光式的“野”与“浪”,却多了自身独有的“壮”与“正”,当然白光的风格更合乎作品本身的要求,她那种浪劲儿真是独此一份。但小凤版和潘秀琼版的《未识绮罗香》就跟前辈有得一比,白光是百无聊赖的凉怨,老潘在孤苦的苍寒中又保有一种自珍自重,小凤的演绎则使得歌曲本有的怅伤也带上了绵厚的意味,没有嗟怨,只有温融的沉沉回忆。还有白光的《恋之火》,自翻唱此歌出道,小凤一唱就是四十年,每唱味道不同,就不是前辈可以比拟的了。《三年》一曲,小凤唱得深沉而大气,展现出的是一位知礼的、庄矜有度的妇女形象,把衷肠难诉、至愁无语的落寞处理得不煽不露、若远若近,甚是得体,她一贯是这样平实地吐叙着,从歌曲感情本身出发而不卖弄花巧,体现出很高的音乐修养;蔡琴那个慢版就太过煽情,她是过于感动自己了。

人说蔡琴是老歌翻唱的终结者,这是对那些老歌的风神和韵味没甚么感觉的说法。蔡琴的演绎确有其别具匠心的精巧之处,但本质上却是新潮时尚之风包装起来的伪古典,她的那种旧和雅是刻意做出来的,透着商业味儿的“假”,而且什么歌都唱成了一种调调儿,听得人感觉挺憋闷。小凤和老潘身上天然带出一派旧时风情,那般雅气的闺阁风韵是从身体里淌出来的,她们俩才真正传神地诠释和传递出了那样一个夜夜笙歌的旧时代韵味与风致。蔡与徐、潘都是翻唱老歌的行家,但气质上的区别就好比机械制品与手工艺品,完全是两种味道。


(十一)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徐小凤与邓丽君曲目相同的多首演唱,基本上能分庭抗礼。比如《月亮代表我的心》,原唱陈芬兰没有唱红,邓丽君却将它唱成了千古绝唱,此后不下二十人有过演绎,徐小凤那一版尤能别开一重生面,唱得沉着、淡定、超然,已化出了世间迷情之外。她们俩都翻唱过周璇的名曲《天涯歌女》,周有娇滴滴、水灵灵的甜味儿,邓诠释的是温柔和痴情的美好,徐则托出一片善良和诚挚的心怀;《何日君再来》,邓、徐分别唱出了不同年龄段的风格,可以说是各有千秋。李香兰的名曲《恨不相逢未嫁时》,在丽君唱来就是那种小女子的清怨与自怜,小凤却温厚涵容得好,自有一种温暖的自我宽慰在其中,虽然仍隐含着沉到心底的愁绪和伤情,毕竟能化开去,总之是团裹在超然的厚意里边了。还有翻唱白光的《叹十声》,丽君的演绎合乎歌曲的意境,而吴莺音的那曲《明月千里寄相思》,当然数小凤唱得更为到位。

徐小凤还翻唱过邓的《何处是归程》、《旧梦何处寻》,以及《炊烟升起》的粤语版《每日怀念你》、《酒醉的探戈》的粤语版《抹点愁》,都不逊色于原唱,我个人更喜欢徐的演绎。李香兰的《夜来香》,邓丽君的演唱就娇含着缠绵醉人的圆润清媚,徐小凤1984年录影特辑中和林子祥的合唱,唱得真是温厚雅气,有着旧时落寞贵族那般沉沉的典雅,又中正醇和又雍容持重,没人比得了。至于《不了情》、《雪中情》、《浪子心声》等曲,那小凤超过丽君绝对没得说。

很有意思,两大歌坛传奇人物,丽君只翻唱过小凤的《无奈》,小凤却翻唱丽君名曲多首,其中就有明显逊色于原唱的《难忘的初恋情人》和《千言万语》。是否可以这样说,丽君比较谨慎,与自己风格不合的作品不会轻易尝试;小凤在拓展歌路上更为踊跃,率意而为、勇于尝试。反映到为人上,也许丽君也是比较矜持、细心的,小凤则显得率真、随意,放得开。

总的来讲,徐小凤歌曲是典型的“大路货”,歌路广阔,受众面广,既有大量易于传唱、为人喜闻悦听的歌曲,也有很多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之作,内容极其丰富,风格异常多样,从儿女情长到家国情怀,从小桥流水到大漠风烟,从民生俚俗到古典神韵,从劲歌热舞到散板慢曲,或持重从容,或酣畅淋漓,或情深款款,或壮怀激烈,总之是雅俗共赏、老少咸宜。其歌迷从童稚少年到耄耋老人,从平民百姓、贩夫走卒到名门望族、商政要员,具有极为广泛的代表性。  


(十二)

今次演唱会上,三、四十年代上海滩五大歌后之一的“银嗓子”姚莉前辈以八十四岁高龄亲自登台,与小凤把手欢晤,轰动全场,姚莉前辈坦言自己是小凤的歌迷,让小凤惊喜不已,全场更是欢声一片;九十八岁的前辈词作家陈蝶衣老先生亲临观赏,堪称乐坛佳话;特首曾荫权先生率一众高官的莅席,尤为香港歌坛罕有之事,亦足证小凤姐地位之超然;许多普通观众参与现场表演,徐小凤跟大家都有良好的互动,家常的对话和玩笑、活跃的观众点歌环节,气氛热烈而不失礼数。

演艺界一众顶级艺人纷纷到场观摩致贺,不少人登台担任嘉宾,同场献艺以示支持,包括“阿姐”汪明荃与罗家英,“肥姐”沈殿霞,“大侠”郑少秋,四十年前的“影迷公主”陈宝珠,老一辈歌者杜丽莎、林子祥、薰妮和关菊英,歌坛“校长”谭咏麟,演艺圈“大哥”成龙,年逾古稀的老演员李香琴和胡枫,“肥妈”玛丽亚,“好姨”薛家燕,资深演员、主持人许冠文(歌神的长兄),著名影视歌老艺人钟镇涛,资深曲作家黎小田,大众偶像刘德华,八十年代著名影视艺人戚美珍、黄韵诗和石修,偶像实力歌手李克勤、偶像另类歌手黄耀明,著名音乐人伦永亮等,更晚的就还有九十年代红星陈慧琳,以及时下当红艺人Twins、容祖儿等人。其中阿姐和肥妈都是两次担任嘉宾,阿B更是三次担任嘉宾,与徐小凤友情之深不言而喻。

在所有的嘉宾上台环节中,阿姐、家英与小凤三人手牵着手,绕场高歌一曲《万水千山总是情》,是最令人感动的一幕。三位年近花甲、见证了香港演艺界几十年沉浮变迁的老朋友、老艺术家,万水千山、风雨同路,就这样一路走来,真让人联想多多、感慨无限。还有与小凤并肩歌坛三十载、友情深笃的阿 Lam 林子祥,在小凤“失声”第二天即到场力撑老友;薰妮、关菊英两位久不露面的七十年代老歌手,在小凤嗓子不适的时候演唱多首经典名曲、鼎力相助,在在体现出他们老一辈歌者之间那种相互扶助、彼此敬重的深厚情谊。  


(十三)

可惜“小妖”陈百强、“大妖”罗文、万千宠爱的张国荣、芳华绝代的梅艳芳,这四位天生属于舞台、用炫彩光华燃尽一生的艺术家,在1993到2003年的十年间先后离世,与小凤一时瑜亮的歌中女神邓丽君逝世至今也已整整十载,如果他们都在,都出现在小凤演唱会上,那该有多么好。

记得百强生前曾说过,他特别喜欢的那首《等》,原是最想与小凤姐合唱的,可惜一直没能如愿;在1988年国荣的“百事巨星演唱会”最后一场压轴大戏上,许冠杰与徐小凤先后现身,他是激动得又跳又跪又打滚儿,握住两位巨星的手乱叫“阿爸、阿妈”,三人并合唱《随想曲》圆满谢幕;还有1992年阿梅入行十年的“飞跃舞台十载情”演唱会,她也穿起那身小凤招牌歌衫——白底黑点的波波裙,与小凤姐合唱《风的季节》和《似水流年》,前一首是小凤名曲,阿梅当年即以翻唱此曲在歌坛横空出世,后一首阿梅经典国荣、老谭、小凤先后有过翻唱,两代歌后的这两曲合唱,有着非常的纪念意义;同样是在1992年,丽君与小凤在亚视“选美”晚会中合唱《戏凤》,印象中这是两位天皇巨星仅有的一次合作,留下的影像资料极为珍贵,记得有一张照片,丽君略带羞涩和欣然的笑,拈着话筒投入地唱着,小凤侧身微微抬起下颔,含笑望着她,好似长姐欣慰地看着备受万众尊宠的小妹一般,为她感到高兴和骄傲……想起这些,心头好生难过——他们都不在了。

原以为这次演唱会要特别安排纪念单元的,最好歌神许冠杰能够出席,与小凤合唱罗文的《几许风雨》、丽君的《漫步人生路》、国荣的《沉默是金》、百强的《一生何求》和阿梅的《似水流年》。罗文是她年岁相近的老友,丽君与她同期出道又一直齐名,国荣、百强、阿梅是与她有着特殊缘份的晚辈,演唱他们的歌曲以表怀念,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徐小凤没有这样做,她没有把演唱会搞成追思会。其实这些年不少艺人的演唱会都有类似安排,歌神去年也不例外,徐小凤却没有沿袭这不成文的惯例。她的做法也有自己的道理。思念,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把它存在心底就好了,不必在形式上造作强为;何况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对他们的随风而逝,小凤也许早已释然,早已经不再放不下了罢。



(十四)

在他们那一辈老歌者中,徐小凤出道之早,仅稍晚于许冠杰(1964),与邓丽君(1966)基本同时,比罗文(1967)、郑少秋(1967)、汪明荃(1967)、谭咏麟(1968)、凤飞飞(1968)、苏芮(1968)、叶丽仪(1969)、刘文正(1971)、甄妮(1972)、黄莺莺(1974)、费玉清(1974)、林子祥(1975)这些传奇人物都要早,比张国荣(1976)、陈百强(1977)、齐豫(1978)、陈淑桦(1978)、蔡琴(1979)、齐秦(1979)、潘越云(1980)、叶倩文(1980)、梅艳芳(1982)、罗大佑(1982)、林忆莲(1983)、陈慧娴(1984)、张学友(1984)等人更早了整整一两代;她演唱了中国第一首粤语歌曲,号称广东歌(粤语歌)之母;她还是获得香港乐坛最高奖——金针奖的首位女歌手(1989,同年又获颁“香港艺术家年奖”的“歌唱家奖”),此前获得该奖的个人歌者只有香港流行乐开山鼻祖许冠杰(1985),其后获得该奖的著名歌者依次是罗文(1991)、林子祥(1994)、邓丽君(1995)、谭咏麟(1996)、阿梅(1998)、国荣(1999)、张学友(2000)、汪明荃(2004);徐小凤迄今已在红磡万人体育馆开了近一百六十场演唱会,仅1989年徐小凤从金庸手中接过乐坛最高奖——金针奖 次于谭咏麟,是香港女歌手中开演唱会场次和观众人数最多者,其中1992年七、八月间在三十四天之内连开四十三场,打破了许冠杰年初的告别演唱会刚刚创下的三十七天之内连开四十一场的纪录,并一直保持至今(许冠杰在去年创下的四十四场演唱会纪录,是跨年份在八个月中分四次所开同一系列演唱会场数的总和)。

跟同时代歌者罗文、甄妮、叶丽仪、关正杰等人不同,徐小凤不是靠电影电视主题曲而红起来的,她是独此一家的前粤语时代歌者。四十年的演唱生涯,她横跨了好几个时代,而在每个时代里,她都不是领军人物,也从来不是最为光彩耀人的明星,她没有自己经营的歌迷会,获得的金曲奖数目远非最多,也没有歌迷如潮汹涌的轰动效应;她不是偶像型歌手,既没有绯闻,也不出风头,从不靠取巧作秀吸引观众,甚至连演唱会宣传都很少花力气去做;她只是默默地挥洒汗水、辛勤奋斗,在漫长的歌艺生涯中勤勤恳恳走好每一步。

名曲《每一步》既是徐小凤努力耕耘的写照,也唱出了港人艰苦创业、勇于开拓的精神:“曾踏过艰辛的每一步,仍然前去、仍然闯,不理几高;耳边的风声响,像似歌声鼓舞,努力为要走好我每步。/行尽了许多的崎岖路,还前去才能知,境界更高;名利似有还无,要想捉捉不到,岁月在我身边笑着逃。/道路段段美好,总是血与汗营造,感激心中主宰,每段道路为我铺。但愿日后更好,我愿永远莫停步,我要创出新绩,要用实力做旗号。/明日再要走几多路,谁人能计、谁能知,天有几高。凭自信努力做,要得到的终得到,以后就算追忆也自豪。”她就这样从容地唱、忘我地唱,唱尽人间悲欢离合,唱过岁月春夏秋冬,凭歌艺实力吸引歌迷,稳处歌坛第一线长达二十五年之久,并一步步升至超然的位置。  


(十五)

徐小凤一贯低调,来去自然、不着痕迹,默默上进、悄然淡出,她没有搞过光荣引退、告别舞台之类的活动,今次演唱会也绝不是什么“复出”,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大张旗鼓地引退过,此番登台亦没有搞声势浩大的宣传。她既不会事先向媒体散布嘉宾名单,以广发英雄帖的方式吸引观众,更不会通过遍邀当红的年轻偶像助阵来拉拢年轻歌迷;她也没有像人们曾经以为的那样,会翻唱时下流行的歌曲,以表明自己还能紧跟时风潮流,从而满足人们求新求变的愿望。她避免了这一切,仍然保持了一贯的低调作风,她沉得住、稳得住。

《随想曲》中的歌词正是徐小凤的心声吐露——“前望我不爱独怀旧,名利我可以轻放手,是我的虽失去他日总会有,不惯全力寻求”,虽然“内心也经过喜与忧”,最终渴盼的却是“无欲无求”。也正是因为如此,不少大牌明星都视小凤姐为敬重的对象和学习的楷模——从她的作人到她的为艺,其中包括一代巨星张国荣、梅艳芳,影视常青树赵雅芝,著名音乐人黄耀明、童安格……这么多年来,徐小凤正是以自己低调稳健的作风,和蔼可亲的态度,平实淡然的处世风格,专一真诚的敬业精神,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大批优秀作品和高层次的艺术品格,在香港演艺圈享有崇高的声望,受到众多艺人的敬仰和广大听众的爱戴。

“世事如棋”,“人似浪花”,几十年沉浮聚散、浪奔浪涌,徐小凤辛勤耕耘、默默奋斗,惯看“漫天风雨”,历经“顺流逆流”,从夜总会歌星、流行音乐歌手进升为歌唱艺术家,成为香港殿堂级歌者的代表,成为香港的骄傲。刚刚过去的谭咏麟“歌者恋歌浓情三十载”十场演唱会,特意为延请徐小凤担任嘉宾而加开一场,谭校长对全场观众大赞小凤姐是香港的宝。演艺界的大合唱常由小凤演唱首句;大型演艺活动也往往请小凤作为压轴歌手最后登场。1994年十大劲歌金曲奖颁奖典礼上,小凤压轴演唱《顺流、逆流》,现身说法激励后辈,十大金曲奖得主挨个献花,小凤从中拉出了年度最优歌手黎明。

广为传唱的一曲《顺流、逆流》,唱出了徐小凤屹立艺坛风风雨雨几十年的切身感受,其中既有自励与自强,也包含着对后辈的鞭策和期许。“不知道在那天边可会有尽头,只知道逝去光阴不会再回头;每一串泪水,伴每一个梦想,不知不觉全溜走。/不经意在这圈中转到这年头,只感到在这圈中经过顺逆流;每个冷酷眼光,每声友善笑声,默然一一尝透。/几多艰苦当天我默默接受,几多辛酸也未放手,故意挑剔今天我不在乎,只跟心中意愿去走。/不相信未作牺牲竟先可拥有,只相信是靠双手找到我欲求,每一串汗水,换每一个成就,从来得失我睇透”。

大浪淘沙,拍岸千堆雪,一代歌神许冠杰,一代歌后徐小凤,作为数十年香港流行乐坛男女两众的首席代表,是香港流行音乐的最高象征。同时代的歌者先后谢幕、安享晚年,晚一辈的歌者纷纷以死亡的方式告别,年辈再晚的歌手更无可能再续香港流行音乐曾有的辉煌,在这青黄不接、花果飘零的时候,早已成为象征和活化石的许、徐两位,有如定海神针、中流砥柱,顽强顶住了岁月、体能、心理的压力和商业、声誉的压力,在这个早已不属于他们的时代中辉煌再创、光芒万丈,真让人百感交集,感佩又怅惘。



(十六)

这次演唱会反响甚佳,从电台采访和报刊报道来看,乐迷多是交口称赞,感谢小凤姐这多给大家一次的艺术享受。据友人现场观瞻回来谈起,徐小凤台风仍然大气从容,风度依旧优雅高贵,但演唱水准比起全盛期来确是显得逊色,嗓子有些老化了,这也是自然规律,没办法的事。仔细看了友人带回的全套视频,感觉低音还是好得很,特别是清唱。姚莉前辈上台,小凤清唱的几句前辈老歌——《春风吻上我的脸》、《梦里的新娘》和《舞伴泪影》,就沉雅迷人、厚实温融。不过高音方面确实有点儿中气稍虚,显得不太托得上去,似乎首场开幕曲《星星问》就是这样了,高音区发声有些小心翼翼,不太能放开嗓。演唱《人似浪花》、《夜风中》、《郊道》等难度很大的歌,尤其听得出年迈歌者的艰难。

徐小凤毕竟淡出舞台多年了,她过惯闲适安然的生活,一下进入到高强度锻炼的状态——炼身体、练嗓子、大量背歌词,多少有些不适应。此外过于操劳也是一个方面,短短几个月里要安排好演出所需的一切,具体到舞台规划、灯光设计、服装制办以及伴舞伴唱编排,方方面面她都亲力亲为。而且连开二十多场,事先传媒又尽是一派叫好之声,精神压力、身体压力,还有时代和岁月的压力,商业和声誉的压力,都远非常人所能想见和承受。徐小凤再是大将风度、历经风浪,到底已非全盛之年,水准上打些折扣也完全可以理解。

单就声音保养来讲,专业训练还是很重要的,训练得法的话,仍然可以长久保持高水准。老歌唱家罗天婵年过古稀,偶一露面声音还那样有力度有弹性;年近八旬的人民艺术家郭兰英更不用说了,前年中央台歌手电视大赛颁奖演唱会上压轴出场,《我的祖国》一亮嗓子,那种天籁无瑕和大家气派,十几万人欢声如雷;十年前,声乐艺术家、教育家周小燕也是年近八十,还在抗战胜利五十周年时率众演唱《万里长城万里长》,老梅瘦迎风雪至,精神瞿铄,声调铿锵;就在那次纪念活动中,京韵鼓王骆玉笙骆老以八十二岁高龄演唱《重整山河待后生》,一开口“千里刀光影”,仍是那般沉郁顿挫,老人白发苍然、双目炯炯,瘦小的身板有着不老的精神。当然了,几位老艺术家也只是偶露绝艺,要像小凤这样每晚表演三小时,绝对不可能。

京剧艺术家也许可以,尤其老辈艺人,铁嗓钢喉之誉绝非虚传。最近孙毓敏从艺五十周年的全国巡演,反响就相当好,不过孙有很多学生串演,本人并非一演到底。但是德艺双馨、文武双全的“关神仙”关肃霜1990年参加纪念徽班进京二百周年的观摩汇演,在其个人表演艺术专场中就曾以六旬之年于一晚之内先演《红娘》,接打《水漫金山》,末唱《伯牙碎琴》(记忆可能不确),横跨花旦、武旦、老生等行当,唱、念、做、打,数小时不停歇,表现出超凡的能耐、深厚的功力和惊人的意志。这也成为该次纪念大汇演中惟一靠售票客满的演出。老艺术家关肃霜四十余年扎根边地,为京剧艺术奉献了勤奋、劳碌而简朴、正直的一生,像这样文武昆乱不挡、刚健婀娜的全才,今后是很难再有了。  


(十七)

多少还是为徐小凤感到惋惜,总还是希望她能保持全盛期的状态,虽然也晓得这根本不现实;但她要是在声乐训练方面能多作些努力,艺术生命一定可以再延长好多年吧;她已经是歌坛常青树中的常青树了,为什么不一直常青下去,成为不可逾越的传奇呢。

不过想想也是,中年以后的徐小凤真的不算是一位“勤奋”的歌手,无论专业水平还是事业高度,她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奢求了吧;生活中估计她也是相当自然随意的,要像凤飞飞那样每天坚持保持跑步两个小时,想来不是她的风格,打打麻将、会会朋友、做做针线活、看看泡沫剧,应该才是她真实的生活状态。而以她一贯低调的作风,回避媒体惟恐不及,既不会炒绯闻、搞噱头,也不大张旗鼓做宣传,更不会象某些老歌手那样到处招摇、自我吹捧,其实早就不适合现在这样一个只关注曝光率、上镜率和炒作效果的大众传媒时代了。在这个意义上讲,她真的不是一位能跟得上“时代”、有事业野心的歌手。蔡琴事业心就强,是多方面发展的事业型女性,甚至可以说是一位女强人。徐小凤则可能在顶峰待得太久了,一退下来就不想再回到众声喧腾的时下艺坛去积极“进取”了吧。其实换个角度想,她那种淡然笃定,在生活中从容坦然地走好每一步,不比什么都好吗。如果她也紧跟潮流时风,甚至自我贴金、哗众取宠,那还是徐小凤么。

只要她还是那样和蔼可亲、淡泊宁定,嗓子不如当年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傅雷家书》中,翻译家、艺术鉴赏家傅雷先生对已是知名钢琴家的儿子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先为人,次为艺术家,再为音乐家,终为钢琴家”。诚哉斯言!依中国传统价值标准,为人先于为艺,也高于为艺。

艺术家有两种,一种是他的艺非常好,你爱他的艺,不必计较他的人;一种是他的艺已经够好,但他的人比他的艺还要好,你爱他的艺,更爱他的人,甚至是因着爱他的人而爱他的艺,进而对他的艺有更深、更真切的理解。

我希望,我也相信,小凤姐是后者。  


(十八)

单就声乐训练来讲,徐小凤可能真没有正式下过专业工夫。跟蔡琴、阿梅等人不同,她的中低音纯系天生,没有一点儿人工练就的痕迹,一言以蔽之:无“作”态。她确实是先天条件太好,一张口那种磁性低音的黏沉、醇厚和浑然如涌,是任谁也达不到的。天纵其才,她甚至已无需太多的后天训练了。六十年代中期出道时,徐小凤都是在夜总会、歌舞厅、俱乐部跑场,一晚七、八场是很普通的事,七十年代初更多达十场以上,最多一次是一晚连跑十三个场子,她真算是上名符其实的“天涯歌女”了。徐小凤的演唱技艺和对付场面的压台感,估计就是在这样高频的跑场生涯和真刀真枪的实战中自己摸索出来的。

虽然跟三、四十年代的五大歌后——金嗓子周璇、银嗓子姚莉、鼻音歌后吴莺音、一代妖姬白光、张露——是两代人,比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成名的顾媚、潘迪华、葛兰、潘秀琼也年轻很多,但按经历和成长道路来说,徐小凤跟这些前辈应该是同一类型的歌手,明确说就是歌女型的歌手。这类歌手有着共同的特点,旧时代气息比较浓厚,歌唱以整体的风韵、气度和意态取胜,专业技巧倒不一定比得过后来的新人。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技巧的话,她们更多地从民歌小调和戏曲中吸取养分,而不像后来者是出于西洋化的专业训练和锻造。

当然,徐小凤的演唱绝对有她自己的一套,几十年的实战经验,她也逐渐摸索出适合自己的演唱技巧。不过她的唱工和曲风都是原生态的,质朴天然,而非精雕细琢。蔡琴则不同,专业素养一听就感觉得到,她乐感够好,以技传情、以技带声而又很流畅。当然我更喜欢原生态的类型,因为那更自然,是浑然天成。就像彭丽媛等中青年歌唱家声乐技艺再高、演唱方法再先进,在我心目中还得是郭兰英,那种如白练舒展而内含韧劲儿的清冽浏亮,是地地道道的中国气派。还有朱崇懋、臧玉琰等前辈,那种慰贴、深情和高尚,都没法儿形容。

南宋陈与义有诗云:“意足不求颜色似,前身相马九方皋。”徐小凤的歌就是这样——以意胜。意,就是意态和气象,是超出技艺之上、化出形迹之外的大的精神,虽乱头粗服,不掩其大美。邓丽君则是罕见的技与情、形色与意度结合得绝好的歌手,这样的天才歌手,百年难遇!凤飞飞是以人力巧夺天工,画龙点睛,极见匠心。打个不一定恰当的比方,徐、邓、凤三人好似京剧里的杨、梅、余,小楼纯以气象胜,兰芳是声情并茂、雅俗共赏的典范,叔岩技进乎道,极耐细品。三大贤,徐的气象,邓的完美,凤的功力,各擅胜场。


(十九)

徐小凤并非毫无渊源的横空出世,她以“小白光”之号鹊起歌坛,演唱谱系上传承的是白光、吴莺音到潘秀琼这条线,是这一系中音歌者的代表人物。邓、徐双峰并峙,即如当年之周璇与白光一般,徐是小白光,邓是小周璇,她们接过了前辈的艺术遗产,而又能更上层楼。

当年上海滩五大歌后中,白光(史永芬)进入歌坛最晚,却以其野性泼辣、颓废放浪的风格在一派莺声燕语中独树一帜。她率性而为,能歌能演,无论歌声还是影片,都肆意挥洒着一个烟花女子在风尘荒唐中亦傲亦邪的心绪和欲念,从体态、表情到声音,都缭绕着挑逗的风骚意味。

当然最具代表性的还是她的歌,里面满是人世苍凉中的终有不甘,毕显出一个在空虚与无可奈何里挣扎着魅惑起舞的身姿。白光号称一代妖姬,她够“泼”也够“妖”,那老辣的浪劲儿无人能及,她的邪气和野性原是被烟花尘世中的男人们所塑造的,她又以这狠劲和荡性诱惑男人,调戏、玩弄他们,轻贱、蔑视他们。她勾人的眼波带着讥讽与不屑,懒懒的身体曲线又满含着倦怠和冷嘲,她是这样伸张着自身存在的意义,背后尽有一位悲苦女性的爱与怨,却又复杂而多变,令人在快意与痒痛中备受迷惑。

白光的歌予我印象最深的倒不是徐小凤翻唱过的《恋之火》、《假正经》、《如果没有你》等,而是少有人提及的《我是女菩萨》,“你是虔诚的和尚,我是庄严的女菩萨,我们朝夕相见面,真像是一家。我们心相呼应,可没有说过话,你对我焚香祷告,你给我披金插花,(白: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坦白地说吧……”,佻荡而又端严,泼辣中有怆凉,她真是唱出了那种貌似矜持背后掩饰不住的挑逗之意,更带出了些许孤寂和苦涩来。她的声音就那么横着嗓子野野地、甚至是放肆地随口而出,有股很冲的罂粟味儿,又是漫不经心、举重若轻,那样满不在乎地随手一撂就撤身走人似的。她好像身陷恨海之中强自抑制、左冲右突,又如跳出迷情之外冷眼旁观、自我嘲讽,终复在歌唱中渗出内心深处的悲悯。是悲悯自己,还是悲悯人生苦情中受着煎熬的男男女女,抑或悲悯这颠倒迷乱的人间世?

1995年白光出席香港电台“十大中文金曲颁奖典礼”,与徐小凤一同担任颁奖嘉宾。小凤对白光至为仰慕,存有前辈所有唱片,备极珍爱。曾看过两人在七十和九十年代的两次合影,1974年时的“小白光”入行未满十年,见到心仪的前辈,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彼时两人曾有合出一个音乐特辑的想法,小凤还对故事编排提出了建议,惜乎未能如愿;二十一年后,徐小凤代表香港歌坛向前辈献花致敬,往昔丰满风娆的白光此际已是清瞿老妪,瘦骨清相,是那种修炼成精的绰约魅影,风神甚至更胜昔年。四年后,七十九岁的白光悄然逝于马来西亚。

这次徐小凤的“金光灿烂”演唱会,有度曲者谓其嗓音退化后,倒颇有些白光后期那种浓郁的沧桑和苍老味道。桐花雨落秋声老,梧叶风凋凤语深,小凤在见到姚莉前辈的那一刻,不知有否想起白光前辈呢。  


(二十)

白光之外,歌艺上影响徐小凤较深的,当是今已八十有四的“鼻音歌后”吴莺音了。吴莺音首唱的名曲,许多都被后人一再翻唱,其中《明月千里寄相思》和《我有一段情》最为著名。她的轻轻哼唱系以鼻音行腔,低吟浅斟,每个字音都如蜻蜓点水般往上拎着又朝下坠着,富有弹性地满含着矜媚的情韵,其风格可称之为优游婉转、缠绵幽靓。不过在艺术造诣上,吴莺音跟白光是不能相比的。

广为传唱的《明月千里寄相思》,据说吴莺音本人并不喜欢,但其演唱很好地传达出闺中人的相思之意,端凝自持、不失度。徐小凤的翻唱当年在大陆风行一时,风格就更显持重雍和,有所思有所怀,而又不失于伤,是一种静穆从容的气象。蔡琴那一版就是乐感还不错,行腔吐字都很会经营,发挥了其一贯的舒缓悠扬、婉曲深长的特点。黄莺莺也有过翻唱,好似水面荡桨一样,又如书法中左一撇右一捺般很有韵律,唱得中规中矩,意境也很完整。

1997年,年逾古稀的吴莺音还与静婷、崔萍、刘韵三位祖母级歌者一起,在香港联袂举办“金光灿烂耀舞台”演唱会,白头歌会,老而弥健,歌艺不减当年。三年后,吴莺音年告别舞台演唱会轰动全港,前往捧场的潘秀琼、谢雷、青山等歌者皆年近六十,年纪最幼的尤雅也将近半百,他们都是吴老的后辈。弹指间又是五载挥却,黎明晖、龚秋霞先后逝世,跟吴莺音同一级别的国语歌时代重镇,大概也就只有姚莉、扶桑李香兰和远在美国的欧阳飞莺了罢。

比吴莺音要晚上近一轮的潘迪华,也有着极富特色的中音。她曾在国荣主演的《阿飞正传》中扮演阿飞养母,在《花样年华》中扮演房东太太,一定是她身上自然流淌出来的那种端庄矜贵、优雅华美的旧上海风韵,使得王家卫两度请她出山。

潘迪华很早就在国外歌舞厅跑场子,以酒馆歌女的形象在国际上崭露头角,是享有国际声誉的华人歌者。她通过中曲西词的形式将很多中国民歌小调和国语时代曲推介到西方,同时传唱回大量欧美及东南亚歌曲,并用各种语言灌录唱片,在那个热衷异国风情的年代里备受欢迎,有着“香港夜莺”的美名。

她有美声功底,低音够沙够沉,高音够亮够劲,既饶有旧时代华靡的优雅气息,又洋溢着浓浓的洋味儿和麾登时尚感。《春》、《是梦是真》、《我要你》都有烟熏火燎的妖靡之气,别具韵味。一曲《爱你变成害你》,更唱得百转千回、迭宕自伤,我听过的数首翻唱,惟潘秀琼和罗文可与媲美,连徐小凤都不能匹敌。小凤太“正”了,带着些风骚意味的作品,就没有罗文演绎得那么当行本色,比如《卡门》。




(二十一)

与潘迪华同时代的著名女中音歌者,尚有六十年代即享誉东南亚的低音歌后潘秀琼。如果说白光是精,潘迪华是妖,那么潘秀琼就是仙。徐小凤七十年代曾自谓声音、风格更像潘秀琼,并翻唱过其《意乱情迷》、《我是一只画眉鸟》和《心里的心花》等曲。《你是春日风》老潘唱得是老苍而隽永,小凤则有春意温融、复沓连绵的饱满厚实感,听来恍有《诗经》气象。一个格调老,一个气象大,千秋各具。

潘秀琼的演唱就是格调极高,清苍古淡,略带一点病劳劳的感觉。虽不如小凤那般正大沉着,不像蔡琴那么飘缓松悠,却自是一种秋老碧梧人心倦的苍寒和清苦,别有超然孤怀的境界。

《情人的眼泪》是潘秀琼的首本名曲,若只听蔡琴或沈丹的翻唱,可能会觉得已趋近完美,但老潘的原唱真是不可超越的,那种自珍自重的矜贵,又深深涵敛着的幽沉之美,真要旧时的大家闺秀才有得起。《庭院深深》原唱好像是归亚蕾,蔡琴唱得很清,带着丝丝怨和伤,宽展的声音随着清风缓缓飘淌过来,深深的惆怅淡淡过去,终于是几分释然。潘没有像蔡那样着力于营造意境,她是直抒胸臆,唱出白发人回首一生的不悔衷肠,唱出一派萧瑟深秋中迎风瘦立的孤怀。同一曲目的演绎,老潘的高格都远非蔡所能及,《寒雨曲》、《绿岛小夜曲》、《魂萦旧梦》、《未识绮罗香》等均为显例。

潘秀琼、邓丽君和徐小凤都唱过白光名曲《叹十声》,老潘亦自有她的好,仍是那般老苍的美,似乎气有点儿接不上,其实正如书法中的笔断意连,于将断未连之际见出那枯淡的神韵与意境来。这般境界在京剧中,大略相当于老生里的言(菊朋),蔡则相当于马(连良),凤飞飞相当于余(叔岩),邓介于旦角里的梅(兰芳)、张(君秋)之间,小凤则兼有麟(周信芳)之朴质沉厚与程(砚秋)之深郁遒劲,而又自有正大浩然之象,这方面她有似于生角里的杨(小楼),气象高华,浑然天成。即以这首《叹十声》来说,小凤唱来气象太大,浑厚又悠沉、柔情又大气,倒与歌曲内容要求不甚相谐了。丽君的翻唱就极为完美地表现出了一个弱女子孤苦与幽怜中的美好,她总是这样没有半点儿瑕疵可以挑剔的。

潘秀琼的嗓音虽然独特,但客观生理条件并不是太好,只是她很好地将不足转化成特点甚至优点了,就以这扶杖危立、秋意萧然的老苍感,诠解出旷远清苍的境界来。徐小凤的气比她更“正”也更“壮”,且不乏温厚而柔和的迷人,力度更够,表现力更强,涵盖性更广。潘的歌声则比徐更老,拟诸人生诸阶段,徐是五十知天命,潘已到六十上下的耳顺之境,显得更为散淡。小凤也“淡”,但却是“平淡而山高水深”的淡而丰厚有滋味,潘就有些气血消褪,偏于枯淡了。譬诸书法,潘秀琼的演唱风格是偏锋枯墨,多飞白,徐小凤则是中锋运笔、横平竖直,她们都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书艺至境有“锥划沙”与“屋漏痕”之说,小凤浑朴饱满,如钝锥划沙;老潘斑驳苍淡,如屋漏枯痕,她的意境可形容为“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这品格可称之为“清苍古逸”。

阿姊也觉得老潘的歌格调高,只是滋味有些清苦,好在她把持了一个“清”。潘的清苦,呈现的是尝遍沧桑、形影相吊的寂寞秋意;小凤的清厚,却兼采了春风的温静和冬阳的暖意,是华枝春满,是和风穆如。阿姊形容得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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